四 绮色琉璃
四 绮色琉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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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什么的还可以,却再也无法用剑开弓了,”他将自己的左手伸出来,在她面前动了动手指,“其实我以前,是惯用左手的。”
一个惯用左手的人,在自己的惯用手废掉之后,迅速地训练好了自己的右手,其中的艰辛,估计一般人都不会懂。
一想起他把自己从马车内揪出来的利落身手,黄梓瑕不觉深深地佩服起面前这个人来。至少,她觉得自己很可能没有这样的意志,能从头再来,把二十来年都不惯用的右手训练成这样。
“原本,我以为在我遣散了原来的身边人之后,这件事已成过去,所以我也一直把这张符纸妥善放置在秘密的地方,因为,我还希望借助这张符纸把身边那条暗线给揪出来。然而,就在前几日,听说皇上要给我择选王妃的时候,我想起了这张符纸上的‘鳏’字,便取出来看了一下。结果却发现,这张符纸上,忽然又出现了一个红圈,这一次,落定在‘鳏’字上。”他将符纸拿起来,手指按在那个被朱红色圈起来的“鳏”上,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,“男子丧妻或无妻谓之鳏,看来我成亲这件事,也许会遭受到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。”
黄梓瑕从他的手中取过这张符纸,仔细地端详着。那上面的朱红色,看起来确实比“孤”上面的那个较新,所以那种猩红如血的颜色也就更显得狰狞迫人。
“不可思议,仿佛是神鬼作祟,命中注定。在时隔三四年之后,这张符纸又忽然涌起了新的血花,”李舒白缓缓地说,“我身边的人都已换过多次,而且我藏这张符纸时,比我处理那些军机要务都要妥善,却没想到,原本应该绝对不可能被人接触到的这张符纸,终于还是浮现出了不祥之兆。”
黄梓瑕放下符纸,说:“看来,这张符纸,或许比我们想象的,要复杂得多。”
“嗯,”他应着,停顿了半晌,然后才缓缓地说,“总之,这一次,肯定会有人拿我的婚事兴风作浪。若我的婚姻被人拿来利用,或因此而有人要兴风作浪,大做文章,比如——”
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,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:“我忽然想起来了,琅邪王家的长房长孙王蕴,似乎就是你的指婚夫婿。你抵死不愿嫁给他,甚至因为拒绝嫁给他连家人都毒杀,简直是他有生以来最大的耻辱……”
“我没有杀我父母家人,”她咬紧下唇,一字一顿地说,“若你要我帮你,就不要在我面前再提起此事。”
他玩味地审视她,说道:“只是转述众人的说法。若我与一个女凶犯合作,岂不是太过不智?”
她轻咬着下唇,低声问:“你真的相信我没有杀害家人?”
他没有回答,站起来走过水上曲折的小桥。
沿着灯光幽微的夹道小路,他们往灯火通明的楼阁深处走去。而天边,也开始出现墨蓝色,黎明真正到来。
黄梓瑕跟在他身后,听到他缓缓地说:“是啊,因为我看过你的手掌,看出你没有杀人。”
她怔了怔,然后立即挑出他话里的纰漏:“你上次看我的手掌时,明明是说从我的掌纹中看出我毒杀了亲人,所以才推断出我的身份!”
“骗你的。”
“那你上次又是如何看出我的身份?”
“这个你不需要管,”他一句话便将所有话题停止,“你只需要好好地帮我将这张符纸背后的谜团揭发出来,你的任务就结束了。”
“那么,你直接一一查看你身边人的掌纹,不就可以查清一切了吗?”她还是不依不饶地问。
“没兴趣,”他头也不回地说,“因为,相比看别人掌纹,我还是比较喜欢看人扮小宦官。”
所以,夔王府悲催的小宦官黄梓瑕——不,应该是杨崇古,跟着王爷二进宫,去大明宫蓬莱殿,参与夔王妃的遴选。
虽然已是四月,御苑盛开的桃李依然无法驱赶笼罩在宫中的阴寒。
“真奇怪,明明是建在向阳高处的大明宫,为什么却似乎比城内还要更寒冷一点呢?”
李舒白听着黄梓瑕自言自语的嘟囔,随口回答说:“因为这是内宫,是天底下最高贵的地方,也是日光最难照到的地方。”
此时他们正站在蓬莱殿的高台上,俯瞰着下面的太液池。
猎猎风中,整个太液池边的花树一株株摇曳起伏,就如一片巨大的花朵海洋,粉红娇白的波浪簇拥着碧蓝的太液池。
这么美好的风景,却一点都不怡人,只觉得阴冷。
“各家闺秀已经来了十之八九了,不如王爷进殿去看看她们在谈些什么?”黄梓瑕问。
李舒白侧脸看了她一眼,不疾不徐:“急什么?”
黄梓瑕只好按捺住自己那颗想看京城美女的心,等着他发话。却听他问:“信物还好?”
“很好。”她打开怀中一直抱着的锦盒,看了一眼。全宫的人都在猜测,夔王爷给未来王妃的信物会是什么贵重金玉或稀世珍宝,却不知她抱在怀中的,是一枝开得正到好处的绮琉璃,比姚黄魏紫更珍稀的牡丹花品种。
黄梓瑕凝视着这朵娇艳无比的绯红牡丹,说:“今天早上我按照王爷的吩咐,守着它开放的那一刻剪下来。结果刘花匠不明就里,跳脚咒骂我好一阵呢!说自己挖地道用文火木炭催了两个多月,才终于开出来这一朵牡丹。这朵花一剪,稀世珍奇的绮琉璃今年算是没花可看了。”
李舒白漠然道:“回去后抚慰一下刘花匠。”
“用牡丹花作信物,王爷可真是风雅。”黄梓瑕盖好盒子,捧在手里。
看李舒白神情淡淡的,毫无纳妃的愉悦,黄梓瑕不由在心里暗暗想,好花不常开,一时便凋谢,夔王李舒白这样聪明的人,怎么会没想到这一层?估计只是因为,其他的信物可以妥善保存,以后若要反悔,再讨还信物时须不好看吧。
她怀中抱着牡丹,想着前几日见到的那张符咒,心里不由得深深同情起那个即将被选中为夔王妃的女子来。
不多久皇后身边的女官过来说,人数已齐,请王爷自便。
李舒白便示意黄梓瑕跟着他进内殿去。
本朝惯例,王爷择妃时,一般候选人为朝中重臣的女儿或者世家大族的族女,皆是身份高贵的女子,所以自然并不会让人一一审视择选。择妃前,虽然大家心知肚明,但也不会宣之以口,只在前殿设宴,王爷在后殿隔着屏风暗自察看。若有中意的,可告诉别人,那个闺秀便被请进后殿,受赐王爷亲手交予的一件信物,问过姓名和身份,也不说其他的,但一切便都定下了。
黄梓瑕随着李舒白进了偏殿。只见重重帷幔垂在殿中,前后殿之间的隔门关闭着,但上面有雕镂的吉祥图案,糊着茜红的蝉翼纱。他在隔门口可以清楚看见前殿所有人,但前殿的人却只能影影绰绰看见他大概轮廓。
大约是感觉到了他站在后面看着,各个闺秀的动作都有点不自然,唯有坐在皇后右手边的一个少女从容自在,丝毫未有拘谨的模样。
黄梓瑕的目光落在王皇后身上。她穿着云霞纹饰的红衣,容颜极美,一双机敏而澄澈的凤眼微微上扬,顾盼间有一种辉光仿佛从她体内透出,真正是容光照人。
她是琅邪王家的第二个皇后,在姐姐去世之后进入当时的郓王府,郓王登基之后被立为皇后。她的年纪应有二十七八岁,但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。
满堂的女子,个个都是着意打扮,锦衣华服,如同花朵一样簇拥在席上,然而谁也无法夺走王皇后一丝一毫的光彩。黄梓瑕赞叹着,心想,三年前她入宫觐见皇后时,还只是个不懂得什么叫倾国倾城的小孩子,而现在年龄渐长,终于明白了,原来美人的魅力,竟然可以以至于斯。
而王皇后身边的少女,应该就是她的族妹,名叫王若的那个琅邪王家的女儿。王若和王皇后坐在一起,虽然是堂姊妹,却毫不相像。人如其名,王皇后闺名王芍,锦绣绯衣,如牡丹芍药,贵不可言地华美。而王若今天一身藕荷色襦裙,相形之下如桃李芬芳,旖旎娇艳,虽然终究不及王皇后的颜色和气质,但毕竟年轻娇嫩,有一种天真浪漫的可爱迷人。
在这两人之外,其余的女子虽然都不差,但相形之下俱是黯然失色。黄梓瑕在人群中寻找到一个穿着湘妃色月华裙的少女,她双颊微丰,有一双杏仁般形状美好的眼睛,只是下巴总是微微扬着,显得气质出众,也因此使得身上有种天生的傲气——黄梓瑕心想,这位必定就是京中人人都说千方百计想要嫁给夔王的岐乐郡主了。
岐乐郡主出自蜀王一脉,本已与皇室血脉微薄,因其父有功于朝廷,恩封为益王,她也因此荫封郡主。如今宫中主事的是赵太妃,据说岐乐郡主曾贿赂宫人让自己过去帮赵太妃抄经书,就为了在赵太妃面前说得上话,将自己许配给夔王爷,可惜事情没成,她反倒被京城人取笑。
黄梓瑕心里正想着,却见李舒白已经招手示意女官长龄过来,指了指王若,说:“就是她了。”
黄梓瑕都诧异了,这未免也太快了点吧,怎么选王妃这样的终身大事,他只扫了一眼就定下来了?
但她也只能问:“王爷不再考虑一下吗?”
李舒白口气平淡:“不过是从一群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人中,挑选一个与自己共度终生,需要考虑吗?”
“但能让王爷选择的女子,必定有独特的地方。”
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,唇角微微一扬,似乎在笑,眼中却毫无喜悦的模样,淡淡说:“没错,所有候选人中,她长得最美。”
黄梓瑕为这个不加掩饰的理由而愣住了,许久才说:“或许……王爷该慎重一点?”
“这才是最慎重的选择。反正家世与品格德行之类的都已经有人替我选择过,那么我自己,就只需要选择一个看着最顺眼的就行,你觉得呢?”
她也只能说:“恭喜王爷觅得佳偶。”
他伸手到她面前,一言不发。
黄梓瑕一时还不知道他要什么,转头看见王若已经在女官们的指引下到后堂来了,才恍然大悟。
前殿传来一阵小小的喧哗,原来是岐乐郡主见王若起身随宫女到后殿去,显然明白了李舒白的选择,她手中的杯盏一颤,一盏温热的汤就浇到了身旁刘太傅女儿的身上。
她赶紧抓着自己的帕子给刘姑娘擦拭着,一边说:“哎呀,一不小心就……”话未说完,眼圈忽然一红就说不下去了,眼看着泪水就要漫出来,她死咬着下唇一转头,抢过身后宫女手中的玉盆,假装漱口,硬生生将眼泪忍下去。
黄梓瑕也无暇管她了,匆匆将自己手中的锦盒打开,取出那一枝绮琉璃交到李舒白的手中。
王若螓首低垂,双颊泛着微微的红晕,走到李舒白的面前。
她不过十六七岁年纪,身形修长,比身边宫女都要高出半个头。衣裙上绣满丰腴的海棠花,鹅黄的披帛云纹繁复,头上金钗六行,步摇垂垂,璎珞宝光。但这么艳丽华美的衣饰,反而显得她略微稚嫩,有一种不解世事的烂漫。
她一步步走来,羞怯地低头,不敢看人。
李舒白待她走到自己面前,将手中的牡丹花递给她,声音也终于透出一种应有的温柔:“你叫王若?”
她身体猛地一颤,如遭雷击。
黄梓瑕看到她握紧自己的手,然后,震惊而激动地抬起头,仰望李舒白。她的眼中,迅速地凝聚起一层薄薄的水汽,整个人仿佛陷入恍惚,微微轻颤的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领口,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黄梓瑕若有所思地望向王若对面的李舒白。蓬莱殿位于高台,他站在后殿的窗边,日光从外斜射进来,照得他一身透彻,就像琉璃珠玉堆砌成的神子天人一般。他手中的绯色牡丹灼灼盛放,却无法夺走他一丝一毫的光彩,反而越发显得他丰神如玉,俊美无俦。
黄梓瑕在心里想,看起来,就算不让人一见倾心,也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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