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簪中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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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八 水佩风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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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八 水佩风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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制作了一模一样的一支金簪给我,并对我说,夔王正要择妃,王家族中目前没有出色的姑娘,让我以第四房姑娘的身份前往遴选。那时我还心存幻想,若是成了王妃,荣华富贵固然不错,但一定也能借助王府的力量找到我们的恩人、雪色的心上人。然而,然而当我被引往后殿,看见站在我面前的夔王爷时……”

    她嘴唇剧烈颤抖,喉口窒住,久久无法说话。良久,她才捂住自己的脸,呜咽道:“我知道,天意弄人,一切都完了。我,和雪色,都完了……”

    她声音十分艰难才挤出喉口,在这样的静夜中,听来倍加凄厉。夜风陡然骤烈,宫灯的光急剧晃动,在她的脸上一层层晕开,让她的面容显出一种诡异的扭曲来,令人心惊。

    “不能说出我背负的秘密,我夜夜噩梦,梦见夺走了雪色心上人的我不得好死……可我又无法自制地怀着罪恶感在心里幻想自己一朝飞上枝头,成为人人称羡的夔王妃……”她跪伏在地上,指甲掐在青砖地上,折断了,却似乎毫无感觉,“我也曾想过,嫁给夔王之后,我不让雪色和夔王见面就是……我一定要给她找一个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男人……”

    黄梓瑕望向李舒白,却见他只是望着廊下在风中旋转的宫灯,面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    她不由得在心里想,这样的煎熬痛苦与眷恋,却白白浪费在一个对你没有任何感觉的男人身上,到底有没有意义呢?

    正如此时园中远远近近的灯,就算再辉煌再灿烂,又有谁会知道,它曾覆照在哪一朵深夜开放的美丽花朵之上呢?

    “我那时寝食难安,终于在梦呓中泄露了秘密,我不知道冯娘是否真的觉察,但她一定是起疑了。而我知道,一旦此事泄露,我这条命……必然就此断送在长安。而这个时候,王皇后私下让人问我,冯娘看来是否可靠。我……我自己也不知道,为什么要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……”

    “然后,王皇后命人毒死了冯忆娘,又处理掉了尸体?”

    小施哭得几乎昏厥过去,她说不出话,只能勉强点一点头。

    果然,是王皇后遣人下了毒,杀死了冯忆娘,又丢弃在了幽州流民之中,伪装成疫病死亡。

    黄梓瑕与李舒白对望一眼,心想,其实王皇后早在让冯忆娘上京的时候,就已经将她作为必将弃掉的那颗子,小施说什么,又有什么关系呢?

    但黄梓瑕只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,上前拉起哭伏于地的小施,低声说:“你起来吧,皇后殿下留你一条命,已经是你大幸了。”

    而李舒白终于开口问小施:“她让你以后如何自处?”

    小施将旁边的包裹打开,用颤抖的手捧出一个小小的坛子。她将那个坛子拥在怀中,轻轻地抚摸了许久,才抬头仰望着他们说道:“这是雪色的骨灰,我要把她带回柳州去,葬在她父亲的身边。从今以后,我终此一生,至死都守在她的墓前,日日照拂,永不分离。”

    黄梓瑕站在她的身前,看见她脸颊旁松脱的鬓发,在此时窗外漏进来的夜风中微微轻颤,如无根的萍草,前路回不去也没有后路可寻。

    李舒白从旁边的抽屉中取出那两块银锭,放在她的面前,说:“拿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小施看着那两块差不多大小的银锭,低低地说:“其实雪色也知道,也许您永远都不会来,但她已经决定要一辈子等下去。她常常对我说,要是有一天,能再见到您的话,在您拿出那支叶脉凝露簪的时候,她就拿出这块银锭,这也算是……你们的定情信物。在雍淳殿的时候,我知道我已经再也没办法和您在一起了,就连雪色也……估计永远没有办法了。所以我把它留在了那里,想着,若是您真的还记得我们,看见了,或许还能在您的心中,依稀留下一点印迹……”

    黄梓瑕叹了一口气,拿起另外半块,说:“而这半块,是来到外教坊的那个女子,就是雪色的证据。也许她就在那一间屋子中仓促遇袭,离我赶过去的时候,不过片刻,却偏偏错过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一切,都是命,”小施握着那块银锭,喃喃地说,“我的命、她的命,早在十二年前,已经注定的命。”

    因为一个女人篡改了自己的命运,所以,从那时开始偏离的人生轨迹,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。

    送走了小施,黄梓瑕看着宫车在宵禁后无人的静夜中走向长安城外,走向遥不可知的未来。

    她回身走到府门口,却发现跟随着小施过来的永济和长庆站在门口,向她做了个上车的手势:“杨公公,皇后说了,无论多晚,无论你情况如何,无论你是否落水得了风寒,都要召见你。”

    来了,这是要下手的预兆了。

    王皇后知道本案的关键人物小施过来求见,她一定会见的,所以,候在这里呢!

    她苦着一张脸,下意识地看向李舒白。

    李舒白不动声色地点一下头,示意她跟着走。

    她微微睁大了双眼,无语地看着他,用眼神对着他示意——王皇后要让我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!

    他只回她一个“安静,镇定”的眼神,让黄梓瑕简直是无语无奈。人生不幸,世态炎凉,刚刚帮他解决了王妃这桩棘手的案件,怎么现在这人就过河拆桥,居然要眼睁睁看着王皇后对自己下手?

    永济和长庆还在盯着她。她只能硬着头皮,往外走去。

    就在越过李舒白身边的一刹那,她听到李舒白压低的声音,说:“真身。”

    啊?

    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,侧头看向他,他却依然无动于衷,甚至连看都不再看她一眼,只有口中吐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:“夜深露重,小心着凉。”

    真身。

    什么意思?

    黄梓瑕跟着一行人出了王府,与永济、长庆一起坐在宫车中前往太极宫,一路苦思冥想。

    宵禁的长安,马蹄和车轮的声音回响在宽广的道路上,几乎也回响在黄梓瑕的胸中。

    她翻来覆去想着那两个字的意思,可是想来想去,都觉得李舒白可能只是让她自暴自弃,死了算了——这冷面无情的人,关键时刻,真的完全不打算救自己吗?

    正在她几乎要抓着车壁哭出来时,永济拉长声音,说:“杨公公,已经到太极宫了,下车吧。”

    她头皮发麻,却也无计可施,只能跟着他下了车。

    早已空落了百年的太极宫冷清无比,和外间芸芸众生口中的冷宫一般无二。

    长夜之中,远远看去,后宫沉在一片黑暗之中,只在立政殿前点了数盏宫灯,照亮了朱红的门墙廊柱。

    黄梓瑕跟在永济和长庆身后,一步步走进立政殿。

    青砖地上钻出茸茸的青草,最长的,甚至已经没了脚踝,脚踩上去时,因为柔软而有一种不稳定的飘忽感。殿门口的石灯笼已经在风雨中变得光滑斑驳,灯光照出来,让人可以清楚看见上面青绿的苔痕。

    檐上垂下的石莲、柱子上剥落的朱漆,都让人清楚地感觉到,自己身处的,是一处许久未曾精心打理的宫宇。哪怕再宏伟华丽,依然是少人行经的、被遗忘的地方。

    王皇后身边的人都是极能干的,下午皇后刚刚迁入太极宫,如今立政殿内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,一切陈设舒适妥帖。

    已经是凌晨了,王皇后却还未歇息,她在殿后的榻上坐着,或许是在等她。宫女们送上了熬好的雪酪粥,配着四样精致小菜。王皇后慢慢吃着,不动声色,优雅缓慢,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了有个从王府召过来的小宦官站在下面,战战兢兢地等候发落。

    等到用完夜宵,撤去了几案,王皇后漱了口,喝着一盏顾渚紫笋,终于缓缓开口问:“杨公公,你是否觉得,这太极宫中长夜漫漫,似乎过于冷清?”

    黄梓瑕只能硬着头皮说:“若心存热闹,便到处是闹市。若内心冷清,或许到处都是冷寂之所。”

    王皇后抬起眼皮子撩了她一眼,声音柔和低婉:“杨公公,本宫如今移居太极宫,全是拜你所赐;本宫现下心绪寂寥,也全是你一手促成。不知本宫该如何回馈公公,才能不负公公赠本宫的这许多恩惠呢?”

    黄梓瑕听得她话中的意思,只觉得胸中一团火焰在烧灼着,后背的汗迅速地渗了出来。她在心里拼命地思考着“真身”的意思,一边说道:“皇后今日移居新宫,就算为了吉祥如意的彩头,应该也会善待下人,给予宽容……”

    “宽容?”王皇后唇角微微一扬,眼中却是冰凉的光,“你之前在王家胡言乱语时,可曾想过对本宫宽容?”

    而你呢?在除掉一个又一个自己过往的旧人、亲人和爱人时,那种冷血狠毒,又何曾想过今日?

    黄梓瑕心里这样想着,却无法说出口,只能低头站在那里,眼睁睁看着自己额头的一滴汗水落在脚边的青砖地上,久久无法渗进去,留着一个显目的青色痕迹。

    王皇后又环顾四周,仿佛自言自语般,说道:“何况,这宫闱中,何来吉祥如意?当年长孙皇后便是死在这立政殿中,这宫里,就算再华美绚丽的地方,又怎么可能没有死过人?”

    黄梓瑕盯着脚下又缓缓洇开的一滴汗珠,勉强说:“长孙皇后是一代贤后,得太宗皇帝一世敬爱,皇后必然也能如她一般,永获圣眷。”

    “哼……如今说什么都晚了,杨公公。你若当初有现在的一半机灵,你就该知道,有些事情,该说的,不该说的,决定的是你的一条命!”

    该说的,不该说的……一条命。

    这一句话在她耳边响起,如同雷霆震怒,让她忽然惊觉。真身,真身,该死的李舒白,原来指的,是这个意思!

    她在一瞬间神至心灵,明白过来,立时跪倒在地,向着面前的王皇后重重磕下一个头,说:“求皇后殿下听奴婢一句话,只一句,说完之后,奴婢今日便死在这里,也是心甘情愿!”

    王皇后冷笑着,缓缓问:“什么?”

    她顾左右而不言。

    王皇后缓缓抬手,示意身边人都下去,伺候在外,然后才冷冷地看着她,也不说话。

    黄梓瑕又向她深深一拜,然后才抬起头,说:“皇后殿下,奴婢知道自己是必死之人,死在何时何处又有什么区别?只是不知皇后殿下要给奴婢一个什么罪名?”

    “需要罪名吗?”王皇后冷冷地看着她,轻蔑如俯视一只蝼蚁,“你知道本宫最大的秘密,算不算死罪?”

    “自然是死罪,”黄梓瑕恭恭敬敬地说道,仰头看着她,“但如今奴婢有句话想要告诉皇后殿下,或许您听了之后,会觉得此事尚有转圜余地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黄梓瑕听到自己的心口怦怦跳得厉害,她知道自己的性命就在这一句,但愿李舒白告诉她的能有用。

    她深吸了一口气,轻声说:“奴婢还记得,三年前奴婢十四岁,第一次受到皇后您的召见。那时您曾说,若我有女儿,或许如你一般大,如你一般可爱。”

    王皇后的目光僵在她身上,面色在此时的灯光下变幻不定。静默许久,她才终于缓缓问:“你……是三年前那个……”

    她俯下身,长跪在王皇后面前:“罪女黄梓瑕,叩见皇后殿下。”

    王皇后冷冷地问:“你明知我恶你而要你死,又为何对我自示己短?”

    “皇后殿下的秘密,已经得了皇上宽宥,奴婢相信,皇上与皇后感情深笃,回复鹣鲽之情指日可待。而奴婢这个秘密,却是真正关系奴婢生死的大事。奴婢愿意将自己的性命交到皇后殿下手中,以后皇后殿下若担心奴婢会对您不利,只需要轻轻放出一句话,奴婢便有万死之刑,根本不需您亲自动手。”

    王皇后沉默不语,端详着她凝重的面容许久,才徐徐站起,走到窗边,凝视着外面微弱的灯火。她的侧面弧线优美,此时肤色苍白,姿态犹如一朵白色牡丹在暗夜中静静开放。

    黄梓瑕望着她的侧面,心中揣度着她翻脸的概率。后背的汗还没有干,冰冷沁进她的肌肤,让她不由自主满身寒意。

    也不知过了多久,她才听到王皇后那不疾不徐、不轻不重,依然是那种雍容低沉的声音,在殿内响彻:“你是不是以为,把自己的命送到我手上,我会觉得你有可用之处,就将之前你冒犯我的事,全部扫去?”

    “梓瑕不敢!”她仰望着王皇后,恳切地说道,“但梓瑕想,皇后殿下定然知道当年太宗皇帝与魏征旧事,武后与上官婉儿之情。世事变幻,国仇家恨尚且可以变迁,只要梓瑕能为您所用,前尘往事又有何关系?”

    王皇后缓步走到她面前,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她,目光一寸一寸地自她的头上、肩上、腰上滑下。许久许久,这个一直强横的女人,忽然发出轻不可闻的一声叹息,说:“既然如此,你的命,我先握在手中。若你今后不能供我驱策,我再收不迟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皇后殿下开恩!”黄梓瑕俯头,感觉到自己全身的冷汗已经刺进全身所有的毛孔。但她也不敢擦拭,只能一动不动地低头应道。

    王皇后没有理会她,又在她面前站了许久,才低低地说:“黄梓瑕,黄梓瑕……你也算是对我有功了。”

    黄梓瑕不明所以,睁大眼睛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若没有你,或许我一世也不知道雪色的死,更不知道她竟是……死在我的手中,”她咬紧牙关,终于艰难地挤出那几个字,然后,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“若不是你揭露,也许我直到死后,在地下遇见她的时候,才会知道自己如此罪孽深重……到时候,我真不知道自己用什么面目去见她……”

    黄梓瑕默然无语,在心里想,然而你又要拿什么面目,去地下见一直敬你如天、爱你如母的锦奴,去见为了报你当年恩而不辞千里奔波、护送故人女儿上京的冯忆娘?

    “罢了,我连女儿都杀了,今日……暂时不想再杀人了。”王皇后回身在榻上坐下,扯过一个锦垫靠在窗下,仰头望着窗外耿耿星汉。

    宫灯光芒已尽,倒悬的银河横亘于太极宫之上,点点星辰如最微小的尘埃,倾泻于天。

    “冷宫……又算得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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